DeepSeek-V2的发布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。首先,最让人哗然的是1块钱100万token的价格,普遍比现有的各种竞品API便宜了两个数量级,以至于有人调侃“这个价格哪怕它输出乱码,我也会认为这个乱码是一种艺术”;其次,从模型的技术报告看,如此便宜的价格背后的关键技术之一是它新提出的MLA(Multi-head Latent Attention),这是对GQA的改进,据说能比GQA更省更好,也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关注。
接下来,本文将跟大家一起梳理一下从MHA、MQA、GQA到MLA的演变历程,并着重介绍一下MLA的设计思路。
MHA
MHA(Multi-Head Attention),也就是多头注意力,是开山之作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所提出的一种Attention形式,可以说它是当前主流LLM的基础工作。在数学上,多头注意力MHA等价于多个独立的单头注意力的拼接,假设输入的(行)向量序列为 ,其中,那么MHA可以形式地记为
简单起见,这里省略了Attention矩阵的缩放因子。实践上,常见的设置是 ,对于LLAMA2-7b有,LLAMA2-70b则是
由于这里只考虑了主流的自回归LLM所用的Causal Attention,因此在token by token递归生成时,新预测出来的第 个token,并不会影响到已经算好的 ,因此这部分结果我们可以缓存下来供后续生成调用,避免不必要的重复计算,这就是所谓的KV Cache。
而后面的MQA、GQA、MLA,都是围绕“如何减少KV Cache同时尽可能地保证效果”这个主题发展而来的产物。
瓶颈
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为什么降低KV Cache的大小如此重要?
众所周知,一般情况下LLM的推理都是在GPU上进行,单张GPU的显存是有限的,一部分我们要用来存放模型的参数和前向计算的激活值,这部分依赖于模型的体量,选定模型后它就是个常数;另外一部分我们要用来存放模型的KV Cache,这部分不仅依赖于模型的体量,还依赖于模型的输入长度,也就是在推理过程中是动态增长的,当Context长度足够长时,它的大小就会占主导地位,可能超出一张卡甚至一台机(8张卡)的总显存量。
在GPU上部署模型的原则是:能一张卡部署的,就不要跨多张卡;能一台机部署的,就不要跨多台机。这是因为“卡内通信带宽 > 卡间通信带宽 > 机间通信带宽”,由于“木桶效应”,模型部署时跨的设备越多,受设备间通信带宽的的“拖累”就越大,事实上即便是单卡H100内SRAM与HBM的带宽已经达到了3TB/s,但对于Short Context来说这个速度依然还是推理的瓶颈,更不用说更慢的卡间、机间通信了。
所以,减少KV Cache的目的就是要实现在更少的设备上推理更长的Context,或者在相同的Context长度下让推理的batch size更大,从而实现更快的推理速度或者更大的吞吐总量。当然,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实现更低的推理成本。
MQA
MQA,即“Multi-Query Attention”,是减少KV Cache的一次非常朴素的尝试,首次提出自《Fast Transformer Decoding: One Write-Head is All You Need》,这已经是2019年的论文了,这也意味着早在LLM火热之前,减少KV Cache就已经是研究人员非常关注的一个课题了。
MQA的思路很简单,直接让所有Attention Head共享同一个,用公式来说,就是取消MHA所有的 的上标 :
使用MQA的模型包括PaLM、StarCoder、Gemini等。很明显,MQA直接将KV Cache减少到了原来的1/h,这是非常可观的,单从节省显存角度看已经是天花板了。
效果方面,目前看来大部分任务的损失都比较有限,且MQA的支持者相信这部分损失可以通过进一步训练来弥补回。此外,注意到MQA由于共享了K、V,将会导致Attention的参数量减少了将近一半,而为了模型总参数量的不变,通常会相应地增大FFN/GLU的规模,这也能弥补一部分效果损失。
GQA
然而,也有人担心MQA对KV Cache的压缩太严重,以至于会影响模型的学习效率以及最终效果。为此,一个MHA与MQA之间的过渡版本GQA(Grouped-Query Attention)应运而生,出自论文《GQA: Training Generalized Multi-Query Transformer Models from Multi-Head Checkpoints》
事后看来,GQA的思想也很朴素,它就是将所有Head分为 个组( 可以整除 ),每组共享同一对,用数学公式表示为
这里的 是上取整符号。GQA提供了MHA到MQA的自然过渡,当 时就是MHA,时就是MQA,当 时,它只将KV Cache压缩到 ,压缩率不如MQA,但同时也提供了更大的自由度,效果上更有保证。GQA最知名的使用者,大概是Meta开源的LLAMA2-70B,以LLAMA3全系列,此外使用GQA的模型还有TigerBot、DeepSeek-V1、StarCoder2、Yi、ChatGLM2、ChatGLM3等,相比使用MQA的模型更多(ChatGLM虽然在它的介绍中说自己是MQA,但实际是g=2的GQA)。
在llama2/3-70B中,GQA的,其他用了GQA的同体量模型基本上也保持了这个设置,这并非偶然,而是同样出于推理效率的考虑。我们知道,70B这个体量的模型,如果不进行极端的量化,那么不可能部署到单卡(A100/H100 80G)上。单卡不行,那么就能单机了,一般情况下一台机可以装8张卡,刚才我们说了,Attention的每个Head实际上是独立运算然后拼接起来的,当时,正好可以每张卡负责计算一组K、V对应的Attention Head,这样可以在尽可能保证K、V多样性的同时最大程度上减少卡间通信。
MLA
有了MHA、MQA、GQA的铺垫,我们理解MLA(Multi-head Latent Attention)就相对容易一些了。DeepSeek-V2的技术报告里是从低秩投影的角度引入MLA的,以至于有部分读者提出“为什么LoRA提出这么久了,直到MLA才提出对KV Cache低秩分解的做法”之类的疑问。
然而,笔者认为低秩投影这个角度并不贴近本质,因为要说低秩投影的话,事实上只要我们将GQA的所有K、V叠在一起,就会发现GQA也相当于在做低秩投影:
这里我们将所有 拼在一起记为 ,相应的投影矩阵也拼在一起记为 ,注意到一般都有 ,所以 到 的变换就是一个低秩投影。所以,MLA的本质改进不是低秩投影,而是低秩投影之后的工作。
Part 1
GQA在投影之后做了什么呢?首先它将向量对半分为两份分别作为K、V,然后每一份又均分为 份,每一份复制 次,以此来“凑”够 个Attention Head所需要的K、V。我们知道分割、复制都是简单的线性变换,所以MLA的第一个想法是将这些简单的线性变换换成一般的线性变换,以增强模型的能力:
然而,理论上这样是能增加模型能力,但别忘了GQA的主要目的是减少KV Cache,出于节省计算和通信成本的考虑,我们一般会缓存的是投影后的 而不是投影前的 或 ,而MLA的这个做法,通过不同的投影矩阵再次让所有的K、V Head都变得各不相同,那么KV Cache的大小就恢复成跟MHA一样大了,违背了GQA的初衷。
对此,MLA发现,我们可以结合Dot-Attention的具体形式,通过一个简单但不失巧妙的恒等变换来规避这个问题。首先,在训练阶段还是照常进行,此时优化空间不大;然后,在推理阶段,我们利用
这意味着推理阶段,我们可以将 合并起来作为 的投影矩阵,那么 则取代了原本的,同理,在 后面我们还有一个投影矩阵,于是 的 也可以吸收到后面的投影矩阵中去,于是等效地 也可以用 代替,也就是说此时KV Cache只需要存下所有的 就行,而不至于存下所有的 、。注意到 跟 无关,也就是说是所有头共享的,即MLA在推理阶段它可以恒等变换为一个MQA。
再次强调,本文的主题是一直都是减少KV Cache,那到目前为止,MLA做到了什么呢?答案是通过不同的投影矩阵来增强了GQA的能力,并且推理时可以保持同样大小的KV Cache。那么反过来,如果我们只需要跟GQA相近的能力,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再次减少KV Cache了?换言之, 没必要取,而是取更小的值(DeepSeek-V2取了512),从而进一步压缩KV Cache,这就是MLA的核心思想。
补充说明:
Part 2
一切似乎都很完美,看上去一个又好又省的理想设计就要出炉了。不过别急,当我们再深入思考一下就会发现,到目前为止的MLA有一个难以绕开的缺陷——不兼容RoPE(旋转位置编码)。
刚才我们说了,MLA之所以能保持跟GQA一样大小的KV Cache,其关键一步是“将 合并成一个(跟位置无关的)矩阵作为Q的投影矩阵”,但如果加了RoPE的话,这一步就无法实现了。这是因为RoPE是一个跟位置相关的、 的分块对角矩阵 ,满足,MLA加入RoPE之后会让之间多插入了一项 :
这里的 就无法合并为一个固定的投影矩阵了(跟位置差相关),从而MLA的想法无法结合RoPE实现。
前段时间,笔者也很荣幸跟DeepSeek团队讨论过这个问题,但这个问题可以说非常本质,所以当时笔者实际上也没能提出什么有效的建议。最简单的方式是放弃RoPE,换用其他基于Attention Bias的位置编码,如ALIBI,但DeepSeek的实验显示它明显不如RoPE(注意,MLA不是不能加RoPE,而是加了RoPE之后无法用恒等变换技巧来减少KV Cache),笔者也提议过换Sandwich,它不像ALIBI单调衰减到负无穷,估计效果会好些,但感觉是治标不治本。还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是将 的输入也改为,然后RoPE加在 之后,即
这样 就可以吸收到 中去,但这样就没有的运算了,此时的RoPE不再是通过绝对位置实现相对位置,而单纯是在Q、K上加绝对位置,让模型自己想办法提炼相对位置信息。
最后发布的MLA,采取了一种混合的方法——每个Attention Head的Q、K新增 个维度用来添加RoPE,其中K新增的维度每个Head共享:
这样一来,没有RoPE的维度就可以重复“Part 1”的操作,在推理时KV Cache只需要存,新增的带RoPE的维度就可以用来补充位置信息,并且由于所有Head共享,所以也就只有在K Cache这里增加了 个维度,原论文取了,相比原本的 ,增加的幅度不大。
Part 3
最后有一个细节,就是MLA的最终版本,还将Q的输入也改为了低秩投影形式,这与减少KV Cache无关,主要是为了减少训练期间参数量和相应的梯度(原论文说的是激活值,个人表示不大理解)所占的显存:
注意 中的第二项,带RoPE的部分,其输入还是 而不是 ,这里保持了原论文的设置,不是笔误, 原论文的取值是1536,跟 不同。同时,我们把带RoPE的MHA放在下面,方便大家对比:
可以发现,其实在训练阶段,除了多了一步低秩投影以及只在部分维度加RoPE外,MLA与Q、K的Head Size由换成的MHA基本无异。
解码阶段的MLA则改为MQA形式
此时Q、K的Head Size变成了 ,V的Head Size 则变成了,按照原论文的设置,这是 的4倍。所以实际上MLA在解码阶段做的这个转换,虽然能有效减少KV Cache,但其解码的计算量是增加的。
那为什么还能提高推理效率呢?这又回到“瓶颈”一节所讨论的问题了,我们可以将LLM的推理分两部分:第一个Token的生成(Prefill)和后续每个Token的生成(Generation),Prefill阶段涉及到对输入所有Token的并行计算,然后把对应的KV Cache存下来,这部分对于计算、带宽和显存都是瓶颈,我们可以用MLA的MHA形式11 来算;但是Generation阶段由于每步只计算一个Token,实际上它更多的是带宽瓶颈和显存瓶颈,此时我们可以用MLA的MQA形式12来算,从而明显提高Generation的速度。
还有一个细节充分体现了这个特性。一般的LLM架构参数满足,即num_heads * head_size = hidden_size,但DeepSeek-V2不一样,它d_k=128,d=5120,但h=128,是一般设置的3倍!这是因为MLA的KV Cache大小跟h无关,增大h只会增加计算量和提升模型能力,但不会增加KV Cache,所以不会带来速度瓶颈。
小结
本文简单概述了多头注意力的演变历程,特别是从MHA向MQA、GQA,最终到MLA的变化理念,最后详细展开了对MLA的介绍。在本文中,MLA被视为GQA的一般化,它用投影矩阵的方式替代了GQA的分割、重复,并引入了一个恒等变换技巧来可以进一步压缩KV Cache,同时采用了一种混合方法来兼容RoPE。总的来说,MLA称得上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注意力变体。
关于更详细的MLA补充:
🔖 https://kexue.fm/archives/10907
🔖 https://kexue.fm/archives/11111